池野没想到祁宴的反应会这么平静,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露出那种夹杂着害怕或回避的神色……
他心中顿时涌出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绪。
“……正当防卫。”
一个禽兽
年少时被人骂作杀人犯, 池野还会反驳,可旁人听尽了解释,到头来不还是会说一句, “那你还不是杀人了。”
死的人是他亲爸,他身上的“罪”仿佛就更重了, 偶尔他也忍不住感慨,人死债消,原来消的是江远生前那些烂账。
江远一死, 所有人忽然就忘记了他生前的恶行, 只剩江野是个杀人犯。旁人指责他年纪轻轻,心肠歹毒, 连自己亲爸都敢杀。
连曾经替他们母子说过话的邻居, 后来跟人聊起这事,末尾也总要缀上一句:“那好歹是他亲爸啊。”
一个禽兽, 死后竟然成了大家嘴里的可怜人。
太荒谬了。
池野抬头,从树叶缝隙里看向天空。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只剩西边还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他的声音落下来, “我从来都不觉得我做错了,哪怕重来, 我也会那样做。”
祁宴站在他身旁,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腹里, 有些发紧。他看着池野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里线条分明,下颌紧绷着,目光没有落点, 像是看着远处的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那个时候多大?”
祁宴问他。
“14。”
池野记得那天放学回到家, 门还没推开就听见屋里的动静。江远喝了酒,正扯着嗓门跟母亲要钱,母亲不肯给,打砸的声音接连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他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散在地上,椅子歪倒在墙角。不远处,母亲的头发乱糟糟,脸颊和胳膊上都落了伤,青紫的痕迹在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念宜那时候还小,早早被母亲推进房间里锁了门,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她的哭叫声尖锐刺耳。
江远在客厅砸了一地的东西。他却还是不解气,转身去厨房攥了一把刀出来,朝母亲的方向迈去。池野赶忙丢下书包,冲过去抢那把刀,他说不清楚那一刻自己是否真的动了那个念头,争抢过程中,刀扎进江远的身体。
一时间,震惊、害怕、解脱……
熟悉的、陌生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池野甚至来不及分辨哪一种占了上风。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看见血从江远的腹部的刀口慢慢渗出来,往下滴。而他的掌心也染了血,粘稠又恶心。
他惧怕多年的恶魔就那样倒在地上,看着他的目光里闪过许多东西,像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挨了打也不吭声的儿子会给自己一刀。
而他站在那里看江远,站了很久,久到腿脚发麻,直到母亲打完急救电话,冲过来抱住他。
他记得那天,母亲的怀抱是暖的,但他整个人都是冷的。
祁宴望向池野,对方站在那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掐住掌心,心底斟酌字句,嘴怎么也张不开。
有时候,语言在复杂的感情面前太过匮乏了,祁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14岁啊……就经历了这些。
祁宴抬眸,“池野,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天边那一片橘红色的光从云层边缘漫出来,把附近的几片薄云染成浅金色。空气里的热意已经退了大半,晚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特有的凉。
“今天确实好看。”
池野收回目光,垂下眼,把情绪一并收了起来,“走吧,上去吃饭。”
他转身朝楼道走去,步子迈得稳,不快不慢。
祁宴改为将水果抱怀里,小跑两步跟上去,“池野,你是英雄。”
在那一刻,他救了自己,救了他妈妈和妹妹。
是英雄。
池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脸,目光落在祁宴脸上,正好撞见那个笑容,明净的,暖的,像傍晚余留的光,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他的眼。
他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迈开步子,“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
“不懂我?”祁宴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追问:“我很好懂啊?你哪里不懂?”
池野没有接话。
祁宴又往前凑近了一些,“池野,你说话呀。”
那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劲儿,像是老师非要给学生把题讲明白似的。
池野被他追着问了两句,终于偏过头看他:“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