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湘雨没有在这个房间多待,她推开落地玻璃门,走到了露台上。
半山的夜正在降临。远处的城市中心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火,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的大海已经变成一片深沉的暗蓝。晚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温柔地拂过她的脸。她把双手搭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脚下这片灯海,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城市里,她住过六年的出租屋。第一间是城中村的老房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不见阳光,雨季的时候墙角会长出霉菌。第二间是和人合租的公寓,室友养了一只猫,猫毛弄得她鼻炎发作,但房租便宜,她忍了两年。第三间是她升任代理第一秘书以后才换的小一居,三十平米,月租三千八,顶楼,夏天的时候天花板被晒得像一块铁板。
而现在,她站在半山的露台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她的选择没有错。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秦湘雨低头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花园车道,停在了门廊前面。王妈立刻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后备箱取出行李。然后另一侧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国际学校校服的少年走了下来。
纯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绣着校徽,深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少年身形清瘦,个子已经接近成年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独特气质。五官很Jing致,眉眼和霍云霆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大概遗传了母亲。
王妈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刚才接她的时候更灿烂了。
“少爷回来了!这半个月在学校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看看这小脸都瘦了。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蓝莓山药,还有糖醋排骨,都是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快进来。”
少年把书包递给王妈,声音很轻但很有礼貌:“谢谢王妈。”
他抬脚往门里走。
然后他停住了。
毫无预兆地,他抬头,视线越过草坪、露台的栏杆、暮色中的距离,Jing准地落在了三楼的秦湘雨身上。
秦湘雨下意识的眼神躲闪了下。她有些近视,又没戴眼镜,看不清少年脸上的具体表情,但那个姿态是骗不了人的。他微微仰着头,站在车门旁边,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意。一种更纯粹的、不带温度的东西从背后袭来,像北方的冬天,没有风,但站在外面就会被冻透。
他们在暮色中对视。
秦湘雨没有低头,少年也没有低头。
两秒钟后,少年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大门。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刚才那个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秦湘雨站在露台上,晚风还吹着,但她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想起了中午霍云霆说的话——远洲正是青春叛逆期,听到他再婚的消息大发雷霆,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她当时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发发脾气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孩子看成年人。
像是一只年轻的鹰,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秦湘雨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走进房间。她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霍云霆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王妈说让她和少爷先吃。也就是说,接下来这顿饭,只有她和那个少年两个人。
她在镜子前站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深呼吸了一次,推开门走下楼。
客厅里,少年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校服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腕以上,姿态很随意,像一只在自家领地上放松地休憩的幼兽。
王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秦湘雨下来,笑着说:“秦小姐,再有半小时饭就好了,您先在客厅坐一会儿。”
“好的,辛苦了。”
秦湘雨走过去,在少年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和厨房里隐约传来的锅铲声。少年没有抬头看她,甚至连手指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仿佛这个沙发旁边根本没有坐着一个大活人。
秦湘雨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
说什么?
你好,我是你后妈,以后咱们和谐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她记得自己在职场里跟最难缠的客户打过交道,能在谈判桌上笑着说最狠的话,能在酒局里不动声色地挡掉最刁难的问题。但此刻坐在这个十六岁少年旁边,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所有社交技巧都不太派得上用场。你总不能对一个高中生用商务谈判的话术。
“我听你爸爸说,你叫霍远洲对吧?”
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不算热络,也不生硬,她努力让它保持在一种自然而然的频率上。
“那我以后叫你小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