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公文与书卷铺陈如山。镇纸下,还压着她白日里刚誊抄好的、墨迹已干的文稿。
她也顾不上擦,只是专注地盯着锅中翻滚的汤汁,不时用一柄木勺,极轻、极缓地搅动锅底,防止梨肉或川贝粘连。
梨肉已被炖得酥烂,几乎融化在汤中。
动作生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快速地扫过苏瑾苍白的脸,又迅速垂
她用小锤子,小心地敲下合适的一角,不大不小。
动作有些急,带起一阵微风,也带进了一缕清甜微苦的梨汤香气。
瓷罐的耳柄很烫。
端着犹烫手的、沉甸甸的瓷罐,穿过月门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门外的林清韵身上。
她守在那锅汤前,如同守着一个不敢宣之于口、却又郑重无比的愿望。
苏瑾书房的门,依旧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静谧的、温暖的光。
她垂着眼,不敢看苏瑾,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汇报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却又因为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音。
她用袖口厚厚地垫着,仍旧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透过布料,烫着她的指尖。
她将砂锅坐上灶,注入清水。然后,将切好的梨块,碾好的川贝粉末,敲下的冰糖,依次放入锅中。
川贝完全化开,不见丝毫渣滓。
砂锅是从碗柜深处找出来的,看起来很少用,但洗得干净。
汤色变得澄澈透亮,泛着淡淡的、如同琥珀般的金黄。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只是皱了下眉,将那只手指蜷进掌心,用力握了握瓷罐的耳柄,仿佛那疼痛能让她更加清醒。
“我……我母亲从前说,川贝炖雪梨,治寒咳……管用的。”
“站了多久?”
林清韵在门口站定。
她只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的家常外衫,长发未曾束起,松散地垂在肩侧,几缕发尾因为伏案而微微卷曲。
陶罐的耳柄烫着她的指尖,也烫着她的心。
房常备的。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为苏瑾煮东西。
但心意,却郑重到了近乎笨拙的地步。
很快,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声响。
右手无名指的外侧,不小心被砂锅滚烫的边缘蹭了一下,立刻留下一道细长的、鲜红的痕迹,火辣辣地疼。
袅袅升腾的蒸汽里,清甜中带着一丝药香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将她整个人轻柔地包围。
她不停地换手,左手换到右手,右手又换回左手。
苏瑾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几分,带着咳嗽后特有的粗粝感。
她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僵在了空中。
门,从里面,被轻轻地拉开了。
苏瑾站在门内。
汗水,不知是被灶火烘的,还是因为紧张,很快就从她的额角、鼻尖渗了出来,汇成细小的汗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
怕惊扰了里面或许正在小憩的人,怕……打破了这份宁静。
唯有脸颊处,浮着两抹不正常的、浅浅的淡红,像是两瓣被风霜欺凌过的桃花。
廊下,灯笼初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朦胧的光晕,驱散着四合的暮色。
掠过她被厨房热气熏得潮湿的、贴在额角的碎发,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停在了那双紧紧握着滚烫瓷罐耳柄、因为用力而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上。
大半个时辰后。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令人心焦的病气。
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索与祈求。
她用细纱布滤去汤面最后一点浮沫,然后,将滚烫的汤汁,小心翼翼地倾入另一只早已备好的、干净的青瓷汤罐中。
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独自守在这锅汤前,把所有的在乎都熬进这澄澈的金黄里。
点燃灶火。
火苗初起时有些微弱,她弯下腰,对着灶口轻轻吹了几口气,火苗才“噗”地一声旺了起来,温柔地舔舐着黑色的锅底。
水汽开始氤氲。
她将手中沉甸甸的陶罐,稳稳地搁在书案一旁空闲的角落里。
肤色是一种连日疲惫与低热共同染就的苍白,缺乏血色。
林清韵没有回答。
她像是终于得了准许,或是被那沙哑的声音催动,侧身从苏瑾身边挤进了门内。
她的目光,在那道新鲜的、细长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踌躇不定的片刻。
烛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她的身形镶上一圈柔和的金边,却也将她脸上的疲色与病态照得更加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