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存郢一边说一边牵着她继续向前。
还有一条路穿过朱红牌楼，牌楼之后大雪纷飞，风雪深处，是连绵不绝的苍茫雪山。偶尔有裹着兽皮的人影从风雪中走来，肩背上覆着厚厚白霜，仿佛已经跋涉了数百年。
“姑娘这只眼睛，倒是不错。”
两人正说着，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沙哑声音。
另一条直没入水中，水面却没有将街道淹没。成群结队的灯笼鱼沿着路边游弋，腹下灯火明灭，照出水底嶙峋怪石。
再往前，一只九尾狐妖站在街边，它自己便是一间铺子。
“我们方才走的门是商门。”谢存郢牵着她避开迎面而来的一群山魈。那些山魈身形高大，浑身生着灰褐色长毛，腰间各自挂着盛满山货的竹筐。为首的一只肩上还扛着半截黑枯木，木头内部亮着暗红火光。
它身后的木架挂着许多透明小瓶。每一只瓶中都浸泡着一颗仍会眨动的眼珠。有些眼珠长着竖瞳，有些眼珠浮着
其中一条斜斜向上延伸，数百级台阶浮在半空，尽头悬着一轮皎洁的满月。
“十方市是做买卖的地方。借一桩交易开门，是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出错的办法。”
眼前的石街看似笔直，走出不过数步，便毫无征兆地分出了数条岔路。
更远处，一辆纸扎马车穿墙而来。马车通体惨白，车辕上绘着朱红色的流云纹。车轮碾过青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所过之处却留下一串灰白的纸钱印。
越过门槛的一瞬，身后的布帘自行垂落。颜谨下意识回头，帘子不见了，颜家医馆也不见了。她们身后只剩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与延伸至黑暗深处的街道，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来不曾存在过。
白衣女子刚进去坐下，一条长蛇便游到楼前。那蛇身粗如蛟龙，鳞片间水汽弥漫。它盘踞在柜台边，张口吐出一颗颗流光溢彩的宝珠，依次摆在台面上。
颜谨看得目不暇接。
谢存郢伸手握住颜谨的手，带着她跨过门槛，踏上石街。
“算是。”谢存郢道，“十方市没有正门，也没有固定的入口。有人从井里来，有人从梦里来，有人借月光，有人顺着一缕香火。还有人死后才第一次寻到这里。只要认得市路，世间处处都可以是门。”
街道另一侧，一只背负青苔的巨大老龟趴伏在地。它的龟壳从正中裂开，层层向外舒展，顷刻化作十余排高低错落的木架。架上摆满海底珊瑚、蚌珠、鲸骨和颜色各异的海草。那些海草明明离了水，却仍在自行摆动，偶尔还会伸出细长叶片，卷住路过行人的衣角。
这里没有城墙，也没有寻常集市中整齐排列的铺面。街道两侧看似空旷，却每隔几步，便会有人临时支起一处做生意的地方。铺面无根，摊位无定，甚至连脚下的街道也像是活的，时而向远处延伸，时而又悄无声息地折迭到另一处。
几只巴掌大的龟精在木架间爬上爬下，扯着嗓子招揽客人。它们年纪看着不大，叫卖的声音却一个比一个苍老。
道人对此恍若未觉，只将铜镜一合，随手揣进袖中。
车帘掀开，几名衣饰华丽的女鬼鱼贯而下。她们落地时足尖不曾沾地，裙摆下也没有影子，只有一缕缕薄雾贴着地面游动。
四面八方，不断有人从各种道路中走出。
楼宇落地无声，珠帘之后灯火通明，数十件珠宝法器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楼前的黑底金字招牌上，写着“片刻楼”三个字。
九条蓬松狐尾高高扬起，每一条尾巴上都挂满香囊、发簪、脂粉和盛装气味的琉璃瓶。客人看中什么，狐尾便卷下来，将货物递到对方面前。若有人出价太低，那条尾巴便会毫不客气地将人抽开。
一名白衣女子将手中折扇往地上一抛。扇面迎风展开，越张越大，转眼便化作一座飞檐翘角的三层小楼。
一口枯井倒悬在半空，井口向下，里面却传来哗哗水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河童攀着井沿翻身跳下，背上还驮着两只沉甸甸的鱼篓。篓中鲜鱼甩尾挣动，每一条鱼的鳞片上都隐约映着一张人脸。
“路没了。”
颜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没有寻常五官的人坐在矮凳上。它脸上没有口鼻，只密密麻麻生着十余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那些眼睛原本各自望向不同方向，此刻却同时转动，齐齐落在颜谨的右眼上。
不远处，一面斑驳铜镜忽然泛起涟漪。一名披着鹤氅的道人从镜中迈出，鞋底落在青石上时，镜面中的倒影却仍留在原处，隔着镜子静静看了他片刻，才渐渐散去。
“回去时就有了。”
“灵石、功德钱、香火珠，都是十方市里常见的通货。不过，有些卖家并不缺这些东西，只肯以物换物。消息、法术、人情、记忆，甚至一场尚未落下的雨，都可以拿来作价。”
“这些都是市路？”
有本事的人，随手便能造出一座楼阁、一方庭院。没有法器，也不通晓此类术法的人，便只能在地上铺一张席子，或提一只竹篮，沿街叫卖。